该付出的都付出了,灯却还是没亮。

尼日利亚电力部长阿德巴约·阿德拉布(Adebayo Adelabu)有一段如今已在网上疯传的视频,其中有一个瞬间,值得获得比它激起的愤怒更多的注意。在奥约州一场政治相关人士的聚会上,阿德拉布说了这样一段话:
“这条路我已经走了有一阵子了。我相信,不是你从政的第一天就能开始收获回报。如今,我该付出的都已经付出了。”
愤怒来得迅速,也完全可以理解。这个人主持了尼日利亚电力行业历史上最灾难性的时期之一,却兴高采烈地宣布自己已经挣到了回报。评论区满是怨毒,表情包随之而来。尼日利亚式愤怒的循环一如既往——猛烈地烧了一阵,很快又翻篇了。
但在翻篇之前,我想在那句话上多停留一会儿。因为它最重要的地方不在于冷酷,而在于真诚。
成绩单
让我们简短地给部长一点礼遇,看看在他自认为“付出”的这些年里,他到底建成了什么。
阿德拉布于 2023 年 8 月上任。此后,仅 2024 年一年,尼日利亚国家电网就至少崩溃了八次,2023 年下半年在他任内还有数次。世界银行在其 2025 年能源进展报告中认定,尼日利亚是全球无电人口最多的国家——8680 万人。不是人均最高,是总数最高。
按绝对数字计算,地球上没有哪个国家有更多的人生活在黑暗里。
数百万用户——包括我自己——的电价被大幅上调,其中 A 档(Band A)用户承受了最陡的涨幅,费率在一年之内翻了四倍还多。与涨价捆绑在一起的承诺,一如既往,是更好的供电。
供电变得更糟了。
电网不断崩溃。
部长不断解释。
这一切之中,最安静也最具杀伤力的一个数据点,也许是总统官邸的应对方式:尼日利亚联邦政府的所在地,因为无法依赖这位部长所管理的电网,在 2025 年拨款 100 亿奈拉、2026 年追加 70 亿奈拉,安装了一套私人太阳能微电网——实际上彻底脱离了国家电力基础设施。
政府自己的官邸认定:阿德拉布的电网不值得依赖。
2024 年 10 月,蒂努布总统以表现不佳为由解职了五位部长。阿德拉布安然过关。此后他把自己定位为 2027 年奥约州州长的竞选人——这是他第三次冲击这个职位,2019 年代表 APC 落败,2023 年代表 Accord Party 再度落败。当蒂努布设定 2026 年 3 月 31 日的最后期限、要求所有谋求民选公职的政治任命官员辞职时,一封声称阿德拉布已经辞职的信几乎立刻疯传开来。他的办公室斥之为假新闻。他仍在任上。
这就是成绩单。这些,就是他所谓的“付出”。
“付出”到底是什么意思
接下来是我想提出的论点。我想小心地展开它,因为它很容易被说错。
阿德巴约·阿德拉布不是蠢人。从多数人的说法看,他甚至不算懒。他曾是尼日利亚中央银行的副行长。他参加过竞选,输过,重整旗鼓,再度入场。他熬过了尼日利亚政党政治这台碾磨机的多个周期、多次改换门庭、多次失败。在他自己的框架里,他确实做出了牺牲。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做出了贡献。
问题不在于他在撒谎。问题在于他所理解的“贡献”是什么。
在阿德拉布的框架里——也就是尼日利亚政治文化占主导地位的运行模式里——贡献以忠诚来衡量,以熬得住来衡量,以成功地把对的人放进对的位置来衡量,以自己的关系网能否存续来衡量。当他说自己“该付出的都付出了”,他是在陈述自己在一套庇护体系内积累的政治资本。他不是在陈述有多少电被送进了尼日利亚的千家万户。
在他的模型里,这是两本完全不同的账。
这个区分很重要,因为它解释了纯粹的犬儒主义解释不了的事情: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主持一场系统性的失败,却不经历任何内心的失调。阿德拉布没有在压抑负罪感。他不认为自己失败了,因为他衡量自己的标尺,不是尼日利亚公众以为他背负的那份职责。
他衡量自己的标尺,是他的关系网实际交给他的任务:活下来,巩固,卡位,晋升。
在部族—庇护式的治理模式里,部委不是工作本身。部委是载具。
工作,是州长的位子。
模式不是阿德拉布
把这当成一个关于某一个人的故事,会是一个省事的错误。
阿德拉布不是一台本来运转正常的机器里的害群之马。他是一套一贯奖励这种行为的系统的合乎逻辑的输出。他占据了一个联邦任命职位。他把盟友安插进这套机器的关键位置。他利用这份曝光度和这张网络,为下一步政治动作铺路。这一切他都做得公开,没有特意遮掩,因为遮掩从来就没有必要。系统不惩罚这种行为。在很多情况下,系统为它喝彩。
在尼日利亚的治理话语中通常被称作“部族主义”或“腐败”的东西,更准确的描述是:对一套不提供任何有意义的替代激励结构的系统的理性回应。
当制度设计既没有惩罚劣绩的机制,也没有奖励真实服务交付的机制时,唯一值得玩的游戏就是庇护游戏。理性的行动者玩的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游戏,而不是别人告诉他们正在玩的那个。
这就是为什么针对个别部长的愤怒,无论情感上多么正当,始终催生不了改变。你可以撤掉阿德拉布,换上一个继任者,而他会得出同样的盘算——因为盘算是系统生产出来的,不是那个人。尼日利亚的治理史上到处都是“这次会不一样”的部长。有些人甚至是真心的——但系统自有办法帮人认清轻重缓急。
现在,把这套逻辑延伸到一个部委之外,正视你眼前的东西。
- 电力部没有可靠的电。
- 卫生部治下的医疗体系破败到这样的地步:它本应服务的政治阶层飞到国外就医——一份安静而致命的供词:他们不信任自己的机构。
- 教育部管理的体系培养出的毕业生,同一个政府的机构若不加以额外培训就不愿聘用。
- 工程部坐视能吞掉车辆的公路,坐视合同被授予、被弃置、再被重新授予,循环往复,受益的始终是跨越数届政府的同一批关系网。
一个部委接着一个部委,同样的结构不断复制:按庇护逻辑做出的政治任命,一份定义松散到足以逃避问责的职责,一些只存在于纸面上的目标,以及一条不通往后果、只通往下一个政治职位的退出通道。
这不是一堆恰好同时发生的个体失败。这是一套系统在政府的全部宽度上同时、精确地按设计运行。当你理解了这一点,你就完全理解了这个国家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。不是运气不好。不是资源诅咒。也不是殖民主义的遗产在独自作祟。它是一套从未被认真重新设计过的架构每天产出的、可以预测的结果。
8680 万没有电的尼日利亚人,不是一连串个体失败的受害者。他们是一种模式的受害者——而这种模式管辖着一切。
一套建立在它无法保证的善意之上的系统
在尼日利亚的政治评论里,几乎没有人大声说出来的一点是:当前的治理模式本质上是一场赌博。
每一次部长任命、每一个政治职位的安排,这个国家都在拿一个具体个人的道德与能力下注。它希望——真诚地、绝望地希望——这一个会不一样。这一个会足够在乎。这一个会足够懂行。
这不过是盖了公章的祈祷。而这祈祷之所以系统性地落空,是因为结构上它注定要落空。
单是知识的鸿沟就足以取消资格。阿德拉布以银行家和政客的身份走进电力部。而电力行业是一个技术复杂、财务精密、高度依赖基础设施的系统,连在其中干了一辈子的人都经常被它击败。
把一个毫无专业训练的政治任命者放到那把椅子上,然后指望他自己琢磨明白,这是披着任命外衣的弃权。他从来就不是被放在那里去修好什么的。
但即便撇开能力不谈,道德上的缺口同样无人处理。阿德拉布的部族抱负和政治野心并不是上任之后才出现的。上班第一天,它们就跟着他一起走了进来。这套系统没有任何机制去为这些利益冲突定价、围堵它们,或凌驾于它们之上。
没有一套架构对他说:这是你的职责,定义精确;这是你的目标,由独立方测量;这是未达标的后果;这是让你在结构上难以把这个职位绑上私人关系网的制衡。
这些统统不存在。交到他手上的,是一个部委,外加一句祈祷。
一套严肃的治理系统长什么样,理论上并不复杂,尽管执行起来很难。它看起来像这样:部长走进的是一份大体上已经被设计好的工作——
- 职责被写成具体、可测量的交付目标,而不是模糊的愿景。
- 由一个独立机构——而非做出任命的行政首长——按照公开的时间表追踪这些目标。
- 未达标会触发自动的、可见的、代价高昂的后果——而不是一场可能来也可能不来的内阁改组,全凭一位有自己政治算盘要打的总统裁量。
- 在没有透明理由的情况下把盟友安插进关键岗位,是一种可审计的违规,有明确的罚则。
在这样的系统里,政治任命者依然带着野心上任。人性不会改变——但系统会把这些野心导向不同的方向。
通往下一个政治奖赏的唯一可行路径变成:把工作做得有目共睹地好,因为记录是公开的,指标不由你操纵。而榨取和巩固地盘的那条路,则变得代价昭然,而不是被悄悄奖赏。久而久之,你开始筛选出另一种人:愿意在问责之下做事的人——因为留下来的是他们。
这是工程学。每一个国家里每一个真正建成的职能性公共机构,都建立在这条原则上:系统必须足够坚固,无论谁坐在里面,都能产出可接受的结果。
你不会先把桥造好,再指望工程师那天心情不错。你把荷载余量造进结构本身。
尼日利亚却一直在用希望造桥。
黑暗不是一场电力危机
让我们回到开头的地方收尾:回到那个“该付出的都付出了”的人。
阿德巴约·阿德拉布辜负尼日利亚,不是因为他格外腐败、格外无能,或对苦难格外冷漠。他辜负尼日利亚,是因为这套系统递给他一辆载具,为他指明了目的地,替他的个人晋升扫清了每一块障碍,却从来没有让那份真正的工作——给 8680 万人供电——成为他不得不用来衡量自己成败的标尺。
归根结底,这片黑暗是一场基本的设计危机。尼日利亚的治理架构,为错误的结果做了优化。
它奖励忠诚胜过交付,奖励关系胜过能力,奖励熬资历胜过做实事。它生产阿德拉布,就像工厂生产产品——稳定、成规模、严格符合它真实的规格书。
架构不变,产出就不会变。
该付出的会继续付出,灯会继续不亮。